斩春风

可她是命。

浮生尽(苏凰)

傍晚,无星无月,诺大的院落中除了偶尔有守夜的下人提着微亮的灯笼巡视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或许因为是云南,也再没有比这座府邸更加森严的地方了,而此时,在这座府邸的某一间屋内,有人从梦中挣扎着惊醒过来。

那人满头大汗,长发散乱,整个房间都笼罩在黑暗里,寂静,寂静,除了她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跳声之外。

她拥着被子似还未从梦中缓过劲来,只怔怔的看着一处。

啪嗒——

眼泪突然坠了下来。

一丝征兆也没有。

她颤抖的蜷缩起整个身子,将脸埋在两膝之间,眼泪就这样浸在了大红的被子上。

那上面,绣有龙凤。

————

霓凰记得,那是在大战之后的半个月。

她守住了南境,那人镇住了北方。

天衣无缝,两人护了大梁百姓的平安。

那是在她清点伤员,打扫战场完毕后回到云南的三天。

是的,她直接回了云南。

关于汇报与领功这样的事情她实在没有精神再去想了,不过如今大梁的陛下也不会如何责怪她吧,毕竟如今的陛下,当初也曾纵她,宠她。

她并不想承认,可她自己清楚,那人大抵是不在了。

消息也该传来了吧,或许是一句口信,或许是一封书信。

正是因为这样绝望的想着,所以她才会在一进王府,看见那坐在院中用手中橘子逗弄少年的温润男子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脚似灌了铅,动弹不得。

直到那人回头,笑容温暖,容颜依旧,只是声音有些颤抖。

“霓凰,我回来了。”

霓凰如今还记得四目相对时,他眼里的暖意和毫无掩饰的情意,然而现在想来,霓凰竟觉得悲伤。

后来霓凰才知道,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他一众的帮众。

那段时日,穆王府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是大夫整日扯着嗓门的追着那人不允他出门,或是蔺晨追着飞流满屋子乱窜的嬉闹,又或是穆青与飞流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当然,还有那人无时无刻的相伴。

似是偷来的日子,两人便一刻也不得放过。

哪怕只是赏花,品茶,仿佛只要看着他,看着他每晚房中的烛光,霓凰便安了这颗心。

有时一个恍惚,霓凰竟觉得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仿佛是她与林殊从头活过了一般。

若不是那次……

霓凰想,若不是那次,或许她真的要以为,或许……

真的可以与他携手终老呢?

————

那是他在穆府‘小住’的第二个月,前日他在与霓凰用过晚饭之后,忽地提起云南的风土人情,也自然提起了当初在金陵城时,霓凰的那一句

苍山洱海,逍遥自在。

那些前生前世,即便是稍稍提及,也即刻引来了两人的沉默。

那些痛苦挣扎,爱而不得的隐忍,霓凰经历过,梅长苏也同样经历过。

沉默不过片刻,霓凰便觉有温度自手上传来,恍惚间,霓凰眼前好似浮现了那年那个年少将军出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时他也这样握着她的手,连温度都那样相似。

他说

‘等我回来,霓凰。’

而这次,他同样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

“明天,去苍山吧。”

“可是……”

“不要担心,霓凰。”

……

他这样说着,可是霓凰的心不安。

————

第二天,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征得了那两位固执的大夫同意,以至于当他俩登上苍山,望着大好风景时,霓凰才缓过神来。

她扭头,只看见他的侧脸,还有他舒心的笑容。

不同于以往,有一瞬间,霓凰好似看见了林殊,策马扬鞭的那个小火人。

可如今,他却在春日时节,也必须披着厚厚的披风,拥着冒着热气的暖炉。

这个,或许才是霓凰不安的原因。

霓凰伸手,替他拢了拢渐开的披风

“风大,我们回……”

还未等她说完,梅长苏已伸手拥她入怀。

霓凰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也抱住他。

这个怀抱,只属于她。

沉默,沉默。

只有树梢被吹得沙沙作响。

“霓凰。”

“恩?”

“如果有一天,我……”

“我会好好的,兄长不必担心。”

霓凰闭着眼,打断了他沉默许久才颤抖说出的话,他的口气,让霓凰想起那时,她知道他病情时,他心虚的模样。

在他怀里,霓凰看不见他的表情,她从小就很聪明,有些事,她很清楚。

霓凰咬了咬唇,搂得更紧了些。

“兄长,可还有遗憾之事?”

霓凰感到他拥着自己的手一滞,还未明白过来,便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没,再没有了。”

霓凰心里有些发空,听得这句,明明是阳光,她却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很久很久之后,霓凰对这天的记忆,除了苍山的风很大很大之外,就只有梅长苏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再无其它。

————

从苍山回到穆府之后,一夜之间,梅长苏就病倒了。

那两位大夫除了偶尔出来透透气和煎药之外,几乎没有出过他房门半步。

整个穆王府都好似蓦然间被浸进了药罐子,漫天的中药味,突如其来的压抑感逼得霓凰无处可逃。

与她同游苍山,回来却一病不起。

然而没有人来指责她。

连预料中那两位大夫的斥责也没有。

可越是这样,霓凰越是绝望。

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能跳出来骂她一顿,她反而会好受一些。

至少让她觉得还有希望。

可是没有。

谁都没有来。

霓凰就每日每夜的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连那盏原先能令她安心的烛光,也渐渐成为了她最大的梦魇。

霓凰记得那一天,永远都记得。

那是自他病倒后第八天的夜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一个惊雷便把床前握着梅长苏的手睡去的霓凰惊醒,似惊魂未定,她看了看周围,原先一直陪在这里的大夫也没了踪影,窗外风雨飘摇,吹得烛火晃动,她又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人,却一丝苏醒的迹象也无。

霓凰起身,关了窗户,又折返回来,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她怔怔的看着昏睡不醒的他,泪似又要掉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的,冰续丹三月期限早已经过了,那两位大夫不知使了多少心血才让他偷得这些日子,之前他突然提及苍山,包括大夫的不阻拦,足以让霓凰猜到了。

大限已到,他要走了。

霓凰吹灭了那盏烛光,整个屋子瞬间就变成了一片黑暗,她合衣翻身上了床,钻进他的怀里,搂住他,嗅着他身上刺鼻的中药味,她轻轻的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却越发的无力。

像陷入了泥沼,挣不脱,逃不掉。

“林殊哥哥,起床了。”

她怔怔的低声说着,可那人毫无反应。

霓凰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搂着他,仿佛想陪他一同睡去。

迷迷糊糊间,霓凰感觉似有动静,蓦地睁开眼睛,才发现梅长苏已然侧身用手将她搂住,他感觉到霓凰的异动,似有笑意

“醒了吗?”

声音虚无缥缈,竟是虚弱至极了的模样。

霓凰一下子便红了眼眶,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颤抖起来。

梅长苏轻轻抚着她的背,就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他都做得异常吃力。

“霓凰,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压得也很低,并不是因为他故意压低,而是他如今只能做到如此的低喃。

“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梅长苏一阵心酸,却毫无办法。

“林殊哥哥,若是没有那桩冤案,你说……你我如今会是什么样呢。”

他似认真的想了想

“我们一定已经结成夫妻,相约白头。”

“你不知道,当初我娘可喜欢你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如孩童一般,逗得霓凰暂时忘记了一些事情,破涕为笑。

“我才不信。”

“真的,当初赐婚的旨意刚刚下来,我娘就与我说……”

“说什么!”

梅长苏好似故意卖关子一般逗得霓凰心急。

他笑着

“说,要我好好待你,不可惹你生气,不可让你难过……”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两人似又被回忆扣住,又突听霓凰的声音响起,勉强的笑意

“那你说,若是下辈子……”

“下辈子,我们定生于平常人家,最好是邻居,一同出生,一同长大,然后……”

…………

梅长苏细细的说着,那是他的祈愿,霓凰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梅长苏的脸,黑暗遮住一切,可霓凰却仿佛还能看到他那双带着笑的眼。

像星星。

像月亮。

像尽天下所有明亮的东西。

“霓凰,我们还会有孩子,一男一女,男孩……”

“男孩就让他学射箭,女孩就让她学骑马……”

“…………”

霓凰接过话头,却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开心的笑着,头抵在他的胸口,笑声渐止,梅长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拥着她的手又收紧几分

“霓凰,我那天是骗你的……”

他低低的说着,可能是用力太过,慢慢的力不从心,手开始松开

“没能陪你长大,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意识逐渐开始丧失,梅长苏知道,这不是因为之前用力过猛的原因了

“所以……下辈子……”

他已经睁不开眼了,如以往一样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可是他知道,这次,他不会再醒来了,这种即将离去的恐惧感让他害怕。

他想再看看她。

就一眼。

再让他抱抱她。

就一次。

可惜……

霓凰听着他慢慢低下去的声音,听着他渐渐消失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的滑落。

她知道,这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好似眼泪流干了,眼睛涩涩的。

霓凰挣扎着,她的唇启启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她想说什么,怕是无人再知晓,不过之后从梅长苏房中传出近乎崩溃的恸哭,惊动了整座王府。

梅长苏死了,合着穆霓凰的爱情一起死在了这个初春的雨夜。

————

房门打开,一女子手持灯笼向外走去,透过微弱的灯光,仿佛能看到女子脸上刚刚哭过的痕迹。

那是她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的地方。

她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两年未有人居住,却显得十分干净,那都是女子亲手打扫的。

她记得两年前,无意间发现的。

应该在这。

霓凰先是点起了那根书案上的蜡烛,然后伸手在一旁的卷轴里翻找。

在两年前,打扫这间房时,无意间发现的。

她急切的找着,几乎是把每一个卷轴都拆开来,她便找到了她所要找到的东西。

她将那卷卷轴平摊在书案上,摇动的烛光照在卷轴上,霓凰愣愣的看着,忽地慢慢俯下身去,止不住地颤抖痛哭。

烛光微动,透过霓凰露出的一角,那卷轴上,仿佛依稀是熟悉的用笔与画功。

那是霓凰的画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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